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拾光教科|| 感知教育家:与导师的岁月

来源: 时间:2020-10-17 点击量:

题记:当代著名教育家朱九思,我的博士导师。他高屋建瓴,视野宽广,富于反思批判精神和独到见解,令我受益终生。他胸襟开阔,有容乃大,爱生胜于子侄,先天下忧,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,可谓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

朱九思,原华中工学院(现今华中科技大学)院长兼党委书记,仙逝已然四载,他的事业功勋,载入当代教育史册。所追忆的,是有幸成为朱九思先生(以下简称先生)的弟子,那段令人难以释怀的光阴。

先生早年就读于扬州中学。民国时期,北有南开,南有杨中。先生接受的中等教育,可谓优渥。中学毕业,因为家庭经济,其父不允他报考大学,先生伤心得大哭一场。在闷闷不乐的做了一阵子小职员后,先生有幸得其长兄资助。天资聪慧的他,如愿以偿,考入武汉大学就读。上述经历,应了那句古话,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。

先生卸任院长之后,继续从事高等教育办学规律之探索。他独具慧眼,以其敏锐的行动力,支持华中工学院创办高等教育研究所,现而今发展成为华中科技大学教育研究院。

他晚年为师收徒,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,苦心孤诣,孜孜以求高等教育理论的研讨。

作为博士弟子,感悟于先生至深的,有如下几个方面:

一、先生既重视历史长河中的故往,又重视全球范围内的问题,研究视野宽广

重视历史,表征了研究之厚重;关注世界,体现了研究之眼界。先生探求高等教育之逻辑,兼顾古今中外。

先生重视历史的研究。

他为弟子们传授高等教育历史。说道,民国时期的教育家中,他只佩服两人。一位是蔡元培,另一位是张伯苓。蔡校长将京师大学堂,这一封建衙门式的机构,改造为现代意义上的大学,自不待言;张校长长年奔波劳碌,四处化缘,用社会的钱,办了令世人仰慕的私立南开大学。

先生敢为人先地支持创办了《高等教育研究》杂志,缘于先生尊重历史,所以该刊至今依旧保留了颇具特色的高等教育史栏目。而并非如许多教育期刊那样,只讲当代,不谈历史。今天的《高等教育研究》,已经成为高等教育理论探索的风向标,教育刊物中之翘楚。

先生不仅拥有纵向的历史眼光,更有横向的国际视野。

先生“文革”之后继续担任华工工学院院长,时值改革开放春风拂面。作为1949年后创办的高校,华工工学院并无“海外联系”,较之北大、清华,可谓“举目无亲”。先生便动员全院师生员工,想方设法与海外建立联系。访学政策出台之后,先生对于每一位访学教师,都有要求。教师的海外来信,先生一一仔细阅读。教师归国,先生每每将其叫到办公室,仔细询问他们的所见所感,听取他们的相关意见建议。

先生曾经出访北美、欧洲和日本等许多发达国家。

先生为师收徒后,一如既往地注意探索国际相关问题。他拨出经费,将自己的第一位博士生,送到海外。该生在美攻读数年,所撰写的博士论文,专门研究美国的高等教育。

师从先生之后,先生鼓励我们,将来一定走出国门,开阔自己的国际视野。他认为,只有这样,才能站得高些,看得远些。

先生谆谆教诲我们,一定要学好国际通用的语言,英语。

博士毕业之后,先生依旧不间断地写信给我,谆谆教诲,督促我每天抽出一个小时,学习英语。

由于种种原因,一时间并未听从先生的嘱咐。日后,花了很长时间,终于走出国门,访学美国,方才体悟先生的良苦用心。访学之后,未曾中断对于英语的学习,也未曾中断对于国外之了解。

美国之行而后,方才略知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,与发达国家之差距。才懂得知中国、知世界之意义。走出国门,更为知晓中国之短,也更为懂得中国之长。留学归国的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,有如下话语:“各美其美,美人之美,美美与共,天下大同”。出国之后,方才理解其中深意。

二、先生富于反思批判精神,见解独到,其所倡导的学术自由之主张,惠及弟子

先生富于反思批判精神。

先生是中国共产党的高级干部。早年间,武汉大学未曾毕业,便弃笔从戎,奔赴延安。是舍生取义,夺得政权的老革命。即便如此,富于反思精神的先生,对于1949年后,中国共产党曾经有过的错误,给予了不留情面的批评。1976年,“文革”刚刚过去,人们心有余悸之时,他便冒天下之大不韪,有胆有识,将全国范围内,带着牛鬼蛇神帽子的学术权威,引入华中工学院。而对于其的所谓剥削阶级出身,他实事求是地说道,过去能够接受好的教育的人,有几个是非剥削阶级出身?

富于反思批判精神的先生,甚至对我说道,应该把建国后的称谓,改为1949年之后。他说,难道1949年以前,中国就没有建立国家吗?

反思批判精神,浑然天成的智慧,使得先生拥有非同凡人的独到见解。

20世纪90年代末,中国大学合并之风盛极一时。先生不赞同南开大学和天津大学的合并,并毅然决然地为此而向教育部写信!

他与师弟一起撰文,呼吁加长大学校长的任期,指出,只有这样,才能避免校长任内的短期行为!

富于反思精神的先生,力倡学术自由。

他曾经这样说道,我完全同意著名历史学家、原华中师范大学校长章开沅教授讲的话: 学术自由。我常对教师说,政治责任,我负责,学术水平,你负责。

他以海纳百川之胸怀,尊重弟子不同于他的思想主张。有时,不喑世故人情的我,常常与他争论。先生掌校的华中工学院,以工科见长,讲求学科的实用性。来自于不同大学的我,经常与他辩论,力陈非实用性学科的意义,争执不下。

关于博士论文选题,想法也和先生不同。我想做民国时期国人自办私立大学的研究,先生则认为,那时,办得好的私立高校,并不多见,要我同时融入教会大学的相关研究。而我执意不肯,先生拗不过,应允了我。

特别是论文选题一事,看出先生所身体力行的学术自由之主张。

三、善良、包容、爱生胜于子侄的导师

先生生性十分的善良。

记得师姐每次看望先生,必要送花。先生先是不允,后来拗不过,便对师姐说,实在要送花,就买楼下某某家的,因为他们家生活困难,可以借此接济人家。

先生的善良,还表现于他颇具西方式的骑士风度。他对于我们这些女弟子,爱护有加,谓之视若掌上明珠,并不过分。女弟子的待遇,往往优于男弟子。对于女弟子是这样,对于所有的女性,他都是这个态度。先生尊重并保护女性这一弱势群体。

当然,学业上,先生不曾放松对于女弟子的要求。

先生胸襟开阔,有容乃大,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。

先生早年参加革命,多年的行伍生涯,养成军人作风。这一特性,在他所统领的华中工学院,有着一定程度的体现。比如,每逢中午晚间休息时间,校园定要播放响亮的进行曲。因我来自他校,所以对这一点不很习惯。有一次,我不知深浅地说,华工(华中工学院简称),像个军营。先生听了,欣然接受,毫无愠色。

先生的戎马经历,促成了华中工学院组织纪律严格的校风。攻博期间,同届的同学,大都过了而立之年,拖家带口。有时,节日回家探望,往往不能如期返校。为此,相关行政管理人员,让我们写检讨,反省自己为何迟到。一向喜欢提意见的我,又不顾及他人的感受,而发声了,我力陈为人父母的种种苦衷。

先生默不作声地听完,对于相关行政管理人员说,以后,不要再让博士生们写这样的检讨了。

文革后,先生对于曾经迫害过他的人,从来不曾记挂于心。他待人待物,抓大放小,有容乃大。

先生爱生,远胜于子侄。

现而今的华中科技大学,爱学生的传统,依旧颇有名气。例如,武汉夏天,酷暑难捱,学校便让所有的男女学生,晚上到体育馆睡觉休息。因为,体育馆,有空调,可以让学生们睡个好觉。一时间,网上便流行华中科技大学学生的相关笑谈。

殊不知,上述爱学生的传统,正是先生奠定的。

先生爱教师的故事,蜚声教育界;爱学生的故事,同样的,感人肺腑!

20世纪80年代,一般百姓还不知空调为何物,每当夏日酷暑,身为校长的先生,便让所有的学生们,晚上去学校的防空洞睡觉休息,因为,那里,是避暑的好地方。

读博时期,每个月,先生都要自掏腰包,宴请我们这些弟子,为我们改善生活。师母,同样是乐观热情的好客之人,每次登门拜访,师母便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拿出来,并同时拿出热乎的湿毛巾,让我们擦手,照顾唯恐不周。师生如同家人,其乐融融。

生性善良的先生,体恤弟子。他从“九思基金”中,抽出部分经费,每学期给我们以资助,自始至终,没有间断。

先生润物无声的爱,表现于我博士论文答辩之时,尤为刻骨铭心。个人水平的原因,加之我选择的研究题目,是民国时期国人自办的私立大学,答辩委员会的老师们几乎众口一辞地认为,私立南开大学之外,那时的私立高校,一般为“学店”和“野鸡大学”,不值得做研究。最终,我的博士论文打分不高,更无缘于优秀。

这一打击,是内心难以承受的。一年多的辛勤笔耕,十几万字的文章,融入了心血,耗尽了精力!论文答辩的当天夜晚,彻夜未能入眠。

转天一大早,先生打电话约我见面。他默不作声,将厚厚的一摞资助款,交到了我的手上。刹那间,我泪如雨下,哽咽着说到:先生,我没有理由接受您的资助,因为,我没有很好地完成学业!

先生看着我,叹了一口气,说道,你啊,还是太年轻了!这点小事,又算得了什么呢?现在回忆,论文打分低了一些,真算不上什么!我实在是太脆弱,心理承受能力太低了。

大学人常说,博士论文答辩,是博士生的最后一课。而我的这一堂课,内容实在是太丰富了!其告知我学术研究道路之艰辛,更传递了一种深深的爱,先生对于学生的爱惜、爱护!

我见过先生的儿女。我认为,先生爱生,远胜于爱他的儿女!

四、先生乐观豁达,先天下忧,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

先生的乐观豁达,前文有所提及。以下再讲一些相关故事。

先生天性乐观,反应机敏。每次先生电话打给我,总是能够从先生身上,获得那种异乎寻常的积极能量。即便是博士毕业回家,打电话给先生,先生先是哈哈大笑,然后才是师生交流。

先生校长任内,是颇有名气的高校领导者。他是识千里马之伯乐,拥有异乎寻常的魄力,以其受了神的恩典的领袖气质,最大限度地释放了教师的潜能。华中科技大学读博的那段时光,耳濡目染,感知校园里教师们蓬勃向上的气质风貌。这所大学,很年轻,很有活力和朝气,很进取。

上述,源于先生的领导魅力,当然也离不开他胸襟开阔和乐观豁达的人格特质。

先生为师收徒,年过耄耋。师母念叨,老了可怎么办,没有人照顾怎么办。先生毫不介意地说,老了,做不了饭了,大不了,到楼下买烧饼吃。先生是个乐天派。

先生是先天下忧的儒家典范。

做客于先生之家,先生的主要话题,是国家大事。如时势,如政治,如大学教育等等。先生早年曾经是《群众日报》、《天津日报》的总编辑。办报历程,使得先生眼光锐利,敏感于时势。因为他是我党高级干部,所以人脉广,信息量大。我们由此而领略了先生的境界。

博士毕业回家之后,打电话给先生,先生一以贯之地关心时势,关心国家大事小情。春天下雨,先生会说,该年一定会有好的收成,农民们的日子会过得好一点了。

从先生身上,我得出如下的结论:什么是教育家?教育家,首先应该是激励教师士气的引擎,是杰出人才的发动机。先生资助著名科学家钱伟长一事,已是学界佳话,充分地显现了,先生教育大家之风范。

先生是谦谦君子,他的性格温润如玉。

先生曾给我们博士生讲课,他讲当代高等教育史。讲到1949年后,共和国领袖的种种作为,我当堂发声,提出异议,他听着,也不反驳。做先生的弟子,从未感到先生的有什么脾气,想来,这也是他百年长寿之原因。

先生凡事替他人着想。我们的博士论文,比同届的其他学生提前送审,长达一周。对此,我颇有微词,愤愤不平地质问先生,为何我们的论文要提前上交?先生正色回答,这是尊重评审导师,给他们多一点的时间,阅读论文。我一时无语。

还有先生的太多太多,限于精力,无法一一陈述。先生容颜俊朗,可谓相由心生。他集中华传统美德于一身,正是儒家理想人格的化身。我比较的西化,出国访学之后,已然成为西方文化的传播者。然而,只要想想先生,对于中华文化,便有了深一层的认识。正是先生,让我看到中华文化中,至为积极的一面。

作者简介:宋秋蓉,女,1963年生,辽宁法库人,博士,南开大学周恩来政府管理学院高等教育研究所教授,从事高等教育管理学与高等教育史研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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